“在哈代的小说《无名的裘德》里,裘德会用拉丁文背诵赞美诗,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有资格进入基督学堂,也就是牛津大学,那是100多年前了,那时候拉丁语和希腊语是牛津和剑桥入学的必考科目,想拿到学位也要掌握拉丁语和希腊语,而这些经典课程本就是大学当时能教给学生的少数几门课程之一,如今,掌握拉丁语对进入剑桥学习依然很有用——它表明你有严谨的思维,而且能更好地理解语言的本源。”剑桥大学古典系教授玛丽·比尔德女士对我们说,“拉丁语在剑桥还经常被使用,餐厅祷告、毕业典礼,许多学院的塑像上也是拉丁文。我们古典学系有100多位本科生,有些人在高中时就学习过拉丁语,但许多中学的确取消了拉丁语课程。”
剑桥博士殷海洁(Heather In-wood),高中毕业时考的是法语,他说:“初中毕业考试(GCSE),高中毕业考试(A-levels),还有剑桥大学的考试,我都记忆犹新。至于哪次压力最大,很难判断,这3次考试经历一直到现在还时不时重复在我的噩梦里。英国的A-levels跟中国的高考不同,这时候学生一般都申请好大学了,有的参加过面试,已知道哪些大学想要录取你。唯一条件就是要满足这所大学对你考试成绩的要求。剑桥大学的门槛要偏高一点,通常要求学生考3个A,成绩出来的前一夜,我做了无数次关于考试成绩的梦,从B级到根本就不存在的Z级,几乎全部英文字母都在梦里出现过,出了一晚的汗,就是没有梦见那3个该死的A。醒来后,该拿的成绩都拿了。到了剑桥后,发现大学的考试制度是另一种情景。虽然英国的高中倾向于训练学生的独立思想和写作能力,但学生通常能够想到一些技巧应付考试。比方说,为了准备高中的法国知识考试,我将11篇事前写好的法语文章全都背下来了,考试那天只要看一眼文章的题目,语言和内容就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滔滔不绝地流出来。可惜,这样的技巧到了大学以后就不管用了。剑桥的年末考试考的并不仅是学生所积累的知识,也没有多项选择的问答题,考的是思辨能力。课程作业所占的比例也很小,每年的成绩主要取决于考场上的表现。剑桥的考场是个什么样子呢?学生整齐地坐成几排,每两个人之间都隔一个空位,以免学生作弊。监考老师们都一身黑色的袍子,外面还有人陪学生去上洗手间,考试时限往往为3个钟头。每个人的成绩出来后,都会先贴在大学评议堂外面的公告栏上,这样做会给学生施加很大的压力,因为谁都能知道你考得怎么样。”
玛丽·比尔德说,她还是会经常做有关考试的噩梦。30多年来她只是监考,但在梦里总会坐到课桌前,准备拉丁语或希腊语考试,却发现考卷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。“我相信,对大多数学生来说,剑桥的考试都是一个噩梦!”
剑桥政治系讲师刘瑜,在中国人民大学读完硕士之后,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拿到博士,随后在剑桥谋得一个教席,她说:“要我看,剑桥本科生在入学的时候,其潜质和中国人民大学的新生差不多,但经过3年的本科教育之后就大不一样了。剑桥一年3个学期,10月开学,圣诞放假,然后再开学,复活节又放假,6月份考试完又放暑假,每个学期上课的时间也就是8周。这里上课,老师是不许点名的,没有点名的权力,但学生们读书的气氛很浓。在剑桥的食堂里,你能听到两个学生在讨论苏丹的问题,或者最近有关伊朗的新闻多了,那么来听伊朗政治课程的学生就会多起来,这会让我想起《白人男子的责任》这本书,有公共意识的基础和氛围,在剑桥学政治就不是那么费解的一个选择。”
刘瑜教现代中国政治,给学生的考试题包括这样的题目:“中国政府在经济改革中起的是积极作用还是消极作用?”她说:“考试一般会给学生6到8个问题,你选择3个来论述,这个题目大吗?你不妨看看政治理论课的题目——‘西方还有未来吗?’‘人们为什么要投票?’每道题目学生可能都要用1500个单词来回答,会考验你掌握材料、事实和分析的能力,而评分的一条准则是,学生除了论述自己的观点外,必须给出一个反面的观点。这样的题目,相对来说就是鼓励胡说八道,但只有大题目,才能形成一种和先人对话的机制,这是让学生有一个大的思想框架,而不是过早陷入到细节中。”
2000年秋天,何进到剑桥大学读硕士,他说:“负责我们课程的老师是约翰·克利维尔博士,他要给每一个学生单独辅导。我们班10个人,来自欧、亚、非三大洲8个不同的国家。原计划每周每个学生辅导一小时,实际上每个人都远远超过一小时。他曾用两个小时给我讲一道题,那是一道我非常有把握的题目。先读懂题面,抓取重要数据,再根据情况挑选正确的公式,把数字代进公式,算出最终答案了事。我那道题的答案就是一页A4的纸,大半页都是数字、公式和计算,还有几行文字说明。他看看这张答题纸问我,这一大堆数字是什么意思。我当时有点懵,这东西你知我知,那还用说。然后他又问,这几个公式是从哪里来的。他告诉我,我们研究的是物理而不是数字,一个物理老师拿到一份物理题的答案,想看的不是数字,而是学生对物理的理解。不但数字不重要,而且公式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对基本物理概念的理解和对物理学原理本质的把握。理性的思路应该从最基本的物理假定入手,首先罗列半导体理论的所有假定,根据具体情况加以分析,每一个假定、每一种情况、每一次选择、每一层因素都要完整地展开讨论,从而最终导出正确的物理公式用于计算。原来一页A4的纸,后来密密麻麻地用了整整5页,添加了大量的说明、讨论和图示。一道题贯穿了半导体物理学的整条脉络,看到老师陪我一起做出的新答案,我第一次如此刻骨铭心地体会到,原来物理该这么学。虽然我题答得不好,但是他没有任何批评或者不悦,而是和颜悦色地跟我说:作为一个理性的人,我会这样去做(As a reasonable person,I will?),一步一步引导我进行理性思维。”
“硕士课程从10月开课到来年9月论文答辩,整整一年时间,安排得非常紧张。前半年一共13门课,在2001年4月底,13门课分为两场综合考试。这就是我学生时代的最后两场考试,读博士以后就没有正式的笔试了。”何进总结剑桥考试的特点:“天马行空,有重点,但没有范围。考题选择空间大,一般一套考卷10道题甚至更多,任选四五道题做就可以。考试题目的难度不是以能不能做出来作为衡量的标准,而是以能不能下手作为衡量的标准。考试没有标准答案,看重分析和思辨,各种想法和观点,只要言之成理就可以。还有一条,考试没有第二次机会,几百年来,这一规则一直被严格地执行着。剑桥的想法很简单,学生来学校是学习的,那么就有义务学好。”
转自《三联生活周刊》作者 :苗炜
